中西女中1949    (罗明凤)

 

    在解放前的上海中西女中,多少个达官贵人、豪门富家的千金在这里无忧无虑地读书。然而,在19495月底,校园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绿茵茵的草地上,缀着红绸的腰鼓棒,上下翻飞;咚咚的鼓声,惊飞了树枝上的小鸟;“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嘹亮清脆的女声合唱,代替了往日祈祷的赞美诗。到处是鲜红的标语,沸腾的集会。中西女中,这所贵族化的教会学校,终于被上海人民欢庆解放的洪流冲开了。禁锢在象牙塔中的数百个女孩子,在汹涌的革命浪潮中奔向各自选择的道路。

    那年,我是校学生会主席,是解放前夕全校第一批宣誓加入共产党的三名党员之一。

    上海解放后的6月,正面临着高中毕业。组织上问我:“毕业后是上大学还是参加革命工作?

    “参加革命工作。”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现在要动员一批知识青年到福建、四川的新解放区去工作,你愿意,就担起这项任务吧!”组织上严肃地告诉我。

    多么诱惑人的任务啊!四川,我的故乡。回到故乡去,对我无疑有很大的诱惑力,然而仅仅故乡吸引我投向西南吗?不、不,我早就渴望脱离我那豪华沉闷的资产阶级家庭了,我多么盼望自己能象小鸟一样,在阳光下自由飞翔啊!

    学生时代,我的课余爱好是读中外文学名著.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高尔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的一幅幅沙皇统治下俄国人民的悲惨画面,震撼着我的心灵,在我面前浮现出中国人民的苦难生活;而官僚贵族的荒淫,无耻、虚伪、空虚,不就是中国统治阶级的写照吗?辛克莱的一本《屠场》,描写了资本家剥削工人的血淋淋场面,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家的舒适生活分明是劳动人民血汗凝成的,看着那柔软的沙发,精致的古玩、乌红的家具、洁白的窗帘,似乎都浮现出斑斑的血迹。我曾把这感受写成作文《血》。当我读了反映苏联革命的作品后,十分向往,期待着中国也能掀起一场彻底摧毁旧制度的革命风暴.为了背叛我出身的阶级,投身到劳动人民中去,我曾幻想去做女工,化装成乡下逃难出来的小姑娘到贫民区去访问,应征到某家去当女佣人,使自己成为千百万劳动者的一员。1949年春,当校学生会改选时,与地下党有联系的瞿明明同学了解到我的情况后,发动同学把我推到学生会的岗位上,让我在实践中磨练。在她的帮助下,我逐步接受了党的教育。学生运动的实践,使我逐步懂得了冯定同志在《平凡的真理》一书中所讲的道理,我决心投身革命洪流,去摧毁旧世界.建设新中国。

    当时组织上决定要我带领一批同学参加西南服务团,我怎能不兴奋、激动呢?我的愿望可以实现了。我将成为革命洪流中的一滴水,去涤荡污垢,去滋润西南大地。

    党小组开会研究后,我们分头去发动积极分子报名参加西南服务团。很快就有七八个同学报了名。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行动方案。我们讨论家里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我们走,还是先保密吧! 那么,批准后,报纸上登出名字来怎么办?有人提出改名,于是大家都改个名字.我琢磨了很久,决定改名罗炯,炯是明亮发光的意思,我将在新的天地中眼明心亮,发光发热。

    报上公布了名单,报到的日期已近,要离开家了。我想还是光明正大地走好,就向父母谈了我的决定。母亲听说行军到四川,顿时泪流满面。我是家中的小女儿,一向是母亲最钟爱的,她怎舍得让我去吃苦呢! 母亲说:“儿哪,你不想读大学,要搞革命,我也不阻挡你,就在上海搞革命么!何必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现在西南还没有解放.一路上吃苦不说,天上有国民党的飞机轰炸,地下有残兵土匪杀人,你是个才18岁的女娃,我不放你走啊!”我笑着给母亲解释,母亲听不进去,气得躺在床上哭.我只得去说服父亲。父亲虽是个商人,但爱好考古,是著名的古币收藏家,熟悉中国历史,有较强的民族意识.他痛恨国民党的腐败,对党的政策有一些了解,所以解放前夕许多人劝他逃到香港、美国去,他却决心留下等待解放.父亲听了我的话,抽着烟沉思了一阵,最后劝母亲说;‘她已经18岁,是个大人了,让她走自己的路吧! 吃点苦,不要紧,我自己12岁就从重庆到上海来读中学,还不是一个人闯出来的。四川是我们家乡,她回四川去工作,我看也好.”父亲同意了,母亲虽然不愿意,也无法阻拦,只好含泪给我收拾行装,我算是闯过了家庭这一关。

    可是,我的一些同学却很不顺利.给家里阻拦住了,有的甚至被锁了起来,被强制送到乡下去了。所以,当我去大夏大学报到时,全校去报到的只有我和王刃(王明番)两人了。

    报到后,我去静安区委转党的关系。区委的同志问我们学校去了多少人,我说就我们两人。那位同志说:“原来是打算以你为核心,带领一批人去的,现在只带了一个人,那就不必去了,中央团校要培养一批建团骨干,要求上海输送青年党员,你就去北京吧!”他要我去向西南服务团说明情况后,就到区委办理去北京的手续。我把这消息带回家中,母亲笑容满面,高兴地说:“到北京就好,一路上少担风险,我也放心了。”我心中却很矛盾:去北京——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所在地,当然不错;行军打仗,跋山涉水,更有意义,吃苦算得了什么,我就想吃些我从未吃过的苦头呢! 何况还有王刃。我不去,她会不会觉得只有她一个。也不想去了,那么中西女中不就一个人都没有去吗?当初十来人报名,结果一个都不去,多不好。我向西南服务团同志汇报了区委的意见,他们说:“那不行,我们很缺骨干,很需要人,我们会给区委联系的。”当我第二次去转组织关系时,区委再没有说什么,我的心也就放下了。

    81日,我们从上海到南京,住在原国民党财政部内。我们虽然睡在桌上,比家里的钢丝床硬得多,却睡得香甜。我们小队里十来位同志都象亲人一样。我是小队长,成了当然的“大姐”。我们一起听报告、读书、探讨革命真理,有时争得面红耳赤;训练虽然紧张,我们却忙里偷闲去玄武湖划船、中山陵拍照。革命大家庭的生活,真是幸福愉快啊!

    我一点也不想家,可母亲想我。听说我们快出发了,她立即在我大姐的陪同下赶到南京来看我。这时,王刃的父亲也来了,除了让我们上街吃美味外,最怕我们的身体在行军中吃不消。王刃的父亲把女儿领到一位私人医生那里拍x光,发现肺上有斑点,她父亲就要她退团回家。王刃十分苦恼地对我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心想跟大家一起去,又怕真有病。我常常咳嗽,万一路上严重起来怎么办呢?”后来经部队医生复查,王刃确有肺病,组织上便决定让她留守南京,等西南解放后坐船去四川。我们出发不久,得知她果然大吐血,回家休养了。母亲见王刃有肺病,更是担心,也拉我到私人医生处检查。医生看了半天,说肺里有可疑的地方。但我心里很清楚,我的体质比王刃好得多,我淡淡地对母亲说:‘我不会有什么肺病的,你放心好了。”母亲见我这样坚决,只好忧心忡忡地回上海去了。

    就在出发前几天,家中突然发来急电,说父亲中风,昏迷不醒,要我回家一次。这时,我心中翻腾起来,我参加西南服务团的愿望是父亲答应了我才实现的。现在,父亲病危,我怎能不再见他一面呢! 但转念一想,为什么临出发前来电报,会不会是母亲设下圈套,想把我诱回家中关起来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指导员知道后对我说:“现在不少同志接到家中电报信件,都说家中有人病倒。这种事很难说是真是假。部队马上要出发,时间上已不许可回家探望了,你还是给家里写信说明吧!”我想,是呀!赶回去一次,就跟不上队伍出发了,再说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我赶忙给家里写信,说明不能回家的情由。后来,才得知父亲确实中风,昏迷了三天三夜,经抢救才脱险.母亲因我没回去,一直骂我狠心哩!

    101日,我们终于背上背包出发了,王刃含着泪和我们告别.蒙蒙细雨中,我们的队伍行进在南京市区,当我们从广播里听到开国大典的群众欢呼声、口号声和毛主席讲话声,我们也情不自禁地呼起口号来。当晚,在浦口站台上露宿.秋风瑟瑟,江水滔滔,我思绪万千:长江啊!我生在你上游,长在你的下游,是喝你的乳汁长大成人的。现在,我又要沿江而上,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去,但我已经不是资产阶级小姐,而是革命战士了。中西女中只有我一个人踏上了南下征途.但我一点也不感到孤独.因为有数千名上海青年和我一起,去接受革命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