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在异国的女外交官

——记中西女中1946  陈依弥

   

20多年前的一个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的春日,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市郊万国公墓里,破天荒地竖起了一方中国人的墓碑。3年后的一个天高云淡、凉风习习的初秋,墓主的部分骨灰撒在了人间天堂杭州的西子湖里……这位中国人就是科伦坡中国大使馆的女外交官,她的名字就叫陈依弥。

    长眠在异国大地上的陈依弥的名字也许不为人们所熟悉,但在外交部,在驻斯里兰卡中国使馆,很多人至今仍记得这位英年早逝的女外交官。

    前驻斯里兰卡大使馆二等秘书陈依弥祖籍广东中山县,1928530日她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知识分子家庭。为人正直的父亲是一个铁路桥梁工程师,温良贤淑的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

    70年代初曾任外交部办公厅翻译室英文处副处长的陈依弥,那一口流利悦耳的英语是在上海著名的教会学校中西女中开始启蒙的。靠着望女成凤的父母的省吃俭用,小学毕业后的陈依弥跨进了中西女中恬静幽雅的美丽校园。少女时代的陈依弥果然不负父母厚望,勤奋好学,平时刻苦学习英文打字和速写,练就了一口流利的英语。1946年秋,陈依弥以优异成绩考取上海圣约翰大学英语文学系。四年毕业后,她分配在中央人民政府外交部办公厅下属的秘书处,从事英文的口笔译工作。

不久,她被派到冰天雪地的朝鲜开城军事停战委员会朝中代表团担任英语译员工作。停战谈判结束后,很多经过战火锤炼的英语译员回到了外交部。与此同时,第一次日内瓦会议将要召开。根据周恩来的指示,外交部将这些年轻的译员集中起来,成立了英文速记组,稍后正式挂牌——“翻译科”,隶属于办公厅。陈依弥一口流利的无可挑剔的英语,使她成了外交部译事中最具资历的译员,她先后参加了1954年、1962年两次日内瓦会议,表现不俗。   

由于中国外长周恩来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与会代表的共同努力,第一次日内瓦会议终于在印度支那问题上达成协议。会议结束后不久,陈依弥奉命第二次入朝。其时朝鲜已完全实现停战,陈依弥被派到我志愿军代表团驻开城联络处继续担任翻译工作。

    陈依弥的第二次朝鲜之行对其一生而言是至关重要的。陈依弥在开往平壤的火车上与后来成为自己夫君的王嵎生不期而遇。当时,分配在外交部办公厅交际部的王嵎生正奉调前往朝鲜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团驻开城联络处,在登上北去的列车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热情善良、象大姐一样的陈依弥,她那张并不美丽但却文静可爱的脸庞,那甜甜的一笑、深情的一瞥令王嵎生终身难以忘怀。一路上,陈依弥谈起了第一次入朝的艰难情景,谈起了结束不久的日内瓦会议的花絮,谈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工作体会……这一切对刚出校门的王嵎生来说充满了新鲜感。

    1956年对陈依弥的一生来说都是很难忘记的。就是这一年,她参加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并和真心相爱的王嵎生喜结良缘。为了纪念“三八线”上这段生死恋,当他们的爱情结晶——第一个孩子在科伦坡呱呱落地以后,夫妇俩便给他取名“朝华”。

    在斯里兰卡,陈依弥迎来了自己一生的巅峰,工作卓有成效。班达拉奈克夫人视她为“贵客”陈依弥亦曾陪同宋庆龄副主席访问锡兰(斯里兰卡)

    19572月,中国与锡兰(斯里兰卡)正式建交,王嵎生、陈依弥夫妇前往科伦坡参加建馆工作。陈依弥在承担繁重的调研工作同时,遇到大使有重要活动,还得担任英文译员。

    1961年,陈依弥夫妇双双离任,先后回国。陈依弥忍痛抛下初生的女儿,又匆匆前往瑞士参加第二次日内瓦会议。她永远忘不了记忆超人、体恤下属的周恩来的那种人情味。早在50年代初期,陈依弥就在日内瓦一仰周恩来充满魅力的风采。第二次日内瓦会议结束后,有关方面曾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盛大联欢晚会。在共舞一曲时,周恩来亲切地询问陈依弥:“你爱人来了没有?”陈依弥笑笑说:“没有”。周恩来一听不平地说:“这太不平等了,为什么男同志可以带妻子参加活动,女同志就不可以带丈夫呢?”陈依弥心头不由热乎乎的。

    “文革”风暴骤起,教育司撤销,翻译处重新划出办公厅建制,陈依弥又回到了办公厅。就在她担任翻译室英文处副处长后不久,便和王嵎生第二次前往科伦坡中国使馆,分别出任二、三秘。夫妇俩比以往更为忙碌。王嵎生担任使馆调研室主任,陈依弥在使馆办公室,负责交际、礼宾和文书工作。由于大使馆尚未设武官处,陈依弥还需负责与军方联络,处理有关军援问题,因而被戏称“女武官”。同时,大使遇到重要活动,还得请她出马担任译员。

    由于工作出色,陈依弥和斯里兰卡总理西玛沃·班达拉奈克夫人建立了极为友好融洽的关系。中国医疗组到科伦坡为班达拉克夫人治病,整个过程的联系工作都是陈依弥负责并担任英文翻译。她不辞辛劳,工作细致入微,得到了斯方工作人员乃至高级官员们的一致好评和赞许。班达拉奈克夫人对陈依弥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她甚至明确交代总理府的门卫,只要中国大使馆的陈依弥女士来访,可以不经通报,直接到她的住处。陈依弥的辛勤工作为祖国赢得了荣誉。

    1974年底回国休假结束准备返回科伦坡前夕,陈依弥忽然得了重感冒,伴有发烧。王嵎生考虑到使馆年终总结就要开始,而且机票已经买好,所以按期返馆。一向柔顺迁就的妻子听从了丈夫的安排。数年后,陈依弥的女儿王兰清在怀念妈妈时这样写道:“出国的日期又到了,可妈妈却卧床不起,得了重病,高烧达三十九度。姥姥劝她把出国日期推迟两天,家里人以及来看妈妈的同事也都这么说。我给妈妈倒了杯水,说:‘妈!有病就过两天再走吧!就两天。’妈妈从床上坐起来,接过开水,只是摇头说:‘不行呀,任务紧迫。’这声音尽管微弱,却使人感到她的决定已是不可更改了。”“那天下午,妈妈真的要带病出国了。我和弟弟想去机场送妈妈,可她却说:‘你们还是上学去吧!’她用滚烫的手拉着我说:‘要好好学习!’我背起书包,又回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妈妈一眼,她脸上尽管带着病容,可神态还是那样和蔼,那样坚毅。然而谁能意料到这竟是我和亲爱的妈妈的最后告别呢!万万没有想到,妈妈到斯里兰卡不久,就被病魔夺去了宝贵的生命。”……

    飞机降落卡拉机场已是半夜两点。陈依弥的病情加重,呼吸急促。后来才明白感冒已转为病毒性肺炎,并发心肌炎!异国他邦,举目无亲!望着陷入昏睡的妻子苍白的脸庞,心如火焚的王嵎生急得流下了眼泪,间或睁开眼睛的陈依弥总是微笑着断断续续劝慰丈夫:“没关系……我挺得住,……到……到科伦坡就好了……”她依然那样温顺安详,好象没有一丝痛苦,清晨两点,飞往科伦坡的巴航班机自卡拉奇机场起飞。中午1l时,当飞机徐徐降落在科伦坡机场时,陈依弥差不多已经不省人事。王嵎生先找机场医生看了一下,使馆接车便以最快速度将陈依弥直接送到医院抢救。

    遗憾的是这天刚好是星期天,主治医生不在医院,呼吸急促、浑身发烫的陈依弥紧闭双眼,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顽强地与一步一步逼近的死神搏斗着。她放不下自己热爱的外交工作,放不下自己挚爱的丈夫,放不下钟爱的女儿和两个可爱的儿子。但是陈依弥再也没有醒来。半夜里,班达拉奈克夫人的医生也赶到了,但为时已晚。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静静的病房时,陈依弥已是气若游丝。清晨五时,陈依弥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从飞机抵达科伦坡仅短短的18个小时!陈依弥美丽的生命就这样在她工作、奋斗了8年之久的斯里兰卡永远结束了!她走得那样匆忙!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望着她紧紧阖着的往日充满爱意的大眼睛,所有在场的中国人都流下了伤心的泪!伤心至极的王嵎生无法承受这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无情事实,他茫然若痴若呆,卧床整整一个星期!

    陈依弥的突然逝世,在斯里兰卡各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很多部长以及海陆空三军司令、参谋长前来吊唁致哀、络绎不绝。斯里兰卡总理西丽玛沃·班达拉奈克夫人特地让女儿送来花圈,她在致中国大使的唁电里极为真挚地写道:“惊悉陈依弥女士突然逝世,深感悲痛。她在去华度假后到斯里兰卡才几小时就去世,使我尤为难过。我曾多次和己故陈依弥女士见面,她的纯朴和友谊一直使我感动……”高伯拉瓦总统夫妇也向王嵎生表示了深切的慰问。

陈依弥的部分骨灰永远留在了斯里兰卡炽热的土地上。四年后的一个秋日,丈夫把她另一部分骨灰洒在了美丽的西子湖中……

 

    节选自宗道一《长眠在异国的女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