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的眼眸   

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 杨黎兰

得知茵音(化名)生病是在上学期的一个中午。   

    一个学生匆匆忙忙到办公室来叫我：“老师，茵音病得好厉害。快去看看她吧！”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开朗活泼的面孔。怎么会是她?

    几乎全班同学都在教室里，把她团团围在其中。拨开人群，看见她紧紧捂住胸口，脸色苍白，呼吸很急促。她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满含歉疚地看着我。我正要说话，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了医院。

    一路上，出租车轻微有些颠簸，她紧张地抓着前排靠背，看得出她承受着不—般的痛楚。过了许久，她很小声地告诉我：“老师，我的心脏出了点问题。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时候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居然没有一个老师和同学知道她在暑假里患过一次很危险的心肌炎。而生病的原因竟是为看书、写文章熬夜太久，不小心得了重感冒。幸运的是，她体质还好，硬是挺了过来。不过，心脏上留下了一小块疤。一次轻微的感冒就可能导致复发。

    她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因为复发，就意味着休学。

    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高二作班长。作文竞赛得过区上、乃至市里的奖，一直是同学的榜样，班级的主心骨。她不想有一丝一毫的落后。

    “老师，别告诉别人。好吗?”她轻轻地对我说。

    我无法相信她病得那么重。要知道，每次语文作业，她都完成得那么认真，每次作业、读后感、随笔，都是密密麻麻的几大页，每一段，每个字，都包含对课文透彻的领悟和深入的思考。而上课的时候，无论她坐在教室的哪个角落，靠窗、靠墙、正中间，无论是早上第一节课，还是下午最后一节(初秋温和的天气，连我有时都昏昏沉沉)，我始终能感觉到她用澄澈专注的眼神盯着我看，不肯错过我说的每个字，每句话……

还好，那天的小感冒并没有引起复发。

    关于她的病，我没有告诉其他同学。只是跟家长联系，了解了她的病情。我暗地里提醒她随笔可以少写些，作业抓住精要做就行了。但是，她从来没有丝毫的倦怠。

    十一月下乡学农，她提着硕大的背包跟着去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她无法下到农田里去参加劳动，但要知道农村仲秋的寒气随时都能让她的病复发。

    那段时间，我看到有些同学自发地在帮她一一拎包，送吃的，小心为她披衣。她也没闲着，在寝室的小床上，为同学拟好了班级总结。甚至，还写了报告汇演的小品剧本。学农期间，唯一一次见她从寝室出来参加集体活动，就是上台汇报演出。方言小品里演一个口才斐然的主持人。最后，这个节目得了年级第一。不知道多少人注意到，别人都穿着薄薄单衣，而她表演时竟穿着冬天的厚厚棉袄。胖胖的小脸红红的，不知兴奋还是在微微发烧。

    学习、班级里的工作，她没一样愿意放松。她撑得很认真，也撑得很辛苦。

    作为老师，我没法劝她放弃，也不能叫她放松。但是，真的不忍心。终于有一次，在帮她修改年级活动演讲稿时，我对她说：“懂得放弃，懂得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必须学会的。”

  她抬起眼眸天真而认真地注视着我。

  后来，她辞掉了班长的职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养病和学习上。

    年级“追寻金色梦想”的演讲比赛她还是参加了。在台上，她讲她的梦想是做—名电视主持人，拥有自己的栏目!“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她会坚持，她不会放弃。她越说越激动了，我担心着她的心跳，她越说越兴奋了，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最后，她说道：“即便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相信，我的朋友和家人，也会继续我的梦想! 我的金色梦想，最终会实现!”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大大的舞台上，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红红的脸上，我看到她澄澈的眼光，穿过人群，望向她的方向。

  新的学期，茵音的病渐有起色。

虽然不做班长，她依然热心为同学做事。学习，依然一丝不苟。

  记得，她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她的名字是取“芳草如茵”的意思。想到这个名字，总给人一种蓬勃生命力的感觉。

  我当老师的时间不长，但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不会忘记这个有一双澈澄眼眸的孩子。一个孩子的眼眸，纯净、热情、执着，给这世界蒙上一层梦幻般的明朗。人世的挣扎与苦痛，在孩子的眼里都滤去了浮世悲欢，还原成生命本来的模样。我们常常以为，教书育人，都是我们给学生知识、信念、方向，其实，学生何尝不在给予我们从事教师工作的热情与力量？我们在现实中是否也能永远葆有这样清澈的眼眸，认定自己的方向？